大政的眼泪

时间:2015-12-04   作者:周红艳   

  2009年底,因工作需要,我调任土台乡党委委员、副乡长,驻彭家河村,由此认识彭家河村文书彭大政。适逢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紧张实施,丹江口市数十万人民因此搬迁,彭大政便是这十万移民中的一份子。我也有幸见证大政等搬离故土的全过程。

  彭大政40岁上下,忠厚、老实,待人和善,在村里口碑很好,他的孝顺,更是闻名方圆数里。大政的父母双亲70开外,都是很慈善的老人。大政的妻子勤快、贤惠,两个女儿端庄、秀气。一家人说话从来都是低声细语,笑容满面,非常和睦。

  彭家河三面环水,整个村子就盘桓在两座山上,丰富的山水资源为人们提供了得天独厚的发展环境,山上的橘园和河里的网箱养殖让这一带的农民腰包涨得鼓鼓的。大政家主要产业就是山上几十亩柑橘园。这些年,村里的事务繁多,尤其是赶上移民搬迁,事情更是繁杂,大政作为村里的文书,常常忙得脚不点地,近乎脱产。家里里里外外就靠父母双亲和勤劳的妻子操持。大政秉承了中国农民寡言少语、不善于表达感情的特性,但他的言行举止中,总能让人感觉到对家人的热爱和深深眷恋。

  2009年--2010年,做过移民搬迁工作的人都能深切感受,这两年的时光极其难捱。移民工作涉及方方面面的事,确定移民人口,实物测量,宣讲政策、发放明白卡……顶着酷暑烈日,冒着风霜雨雪进村,挨家挨户做移民工作是家常便饭。由于故土难舍的情结和对政策的不理解,有些移民对外迁有着强烈的抵触情绪,使得我们这些第一线的移民干部的工作极其难做。

  2010年8月底的一天,大雨,道路泥泞得迈不开脚步,彭家河村支书刘明根、彭大政还有市科协驻村干部,我们一行人冒着雨挨家挨户为群众做搬迁动员工作。走访完最偏远的三组的移民,天已经昏黑,山路湿滑狭窄,一个不留神就有可能滚下十几米的崖坡。背着资料袋的大政自告奋勇走在工作队的最前列,为大家探路。他一路提醒着大家不要跌倒,自己却脚下一滑,溜下了陡坡,大家正捏一把汗,还好一棵树及时挡住了他。大政一手护着资料袋,一手撑地,挣扎着站起来,已经是一脸一身的泥水,还在笑着宽慰大家:“幸亏是我摔跤,敦实,不怕,要是你们这些城里人摔了,还真是难受呢!”

  作为一名移民干部,我也在留意这代移民即将远离故土的所感所为:有些人是明显把离愁别绪刻在脸上,言语中透露着对移民工作的不理解;也有些人对告别大山充满希望,对驻扎平原的未来生活满怀期待。可是大政却让我摸不透到底在想什么。他很少跟我们聊这些话题。

  搬迁的日子越来越近,大政对本职工作依旧尽职尽责,毫不懈怠,全力配合着做全村的移民工作。我一直以为他对出市外迁去留无意。

  10月,彭家河村移民正式搬迁的前一天上午,我在刘明根书记家里忙着跟工作队商议搬迁方案。大政匆匆闯了进来,脸上少有的神色慌张。我一惊,立刻站起来。

  “周乡长,明天就要搬了,我妈她……”大政哽咽着说不出话来。

  我扶住他:“大娘怎么了?别急,慢慢说。”

  “一大早,我妈起床就流鼻血,怎么也止不住。她身体不好,我怕她……”大政忍着泪,两眼通红。”你分管卫生工作,请你给乡卫生院打个电话,让他们派人过来给我妈瞧瞧。”

  “你不要着急,我这就跟卫生院联系!”

  安抚着大政,我拨通了卫生院电话。得知他们马上派医生过来,大政长长舒了口气。惦记着大娘的病情,我决定跟大政一起到现场看看。

  坐在大政摩托车后座,我观察到他在微微颤抖,四十开外的他,后脑已有几丝白发,一种无助的情绪蔓延在他的四周。

  “不要着急,医生马上到,大娘不会有事的。”

  “我爹娘都七十多了,彭家河这地方,我们住了人老几代,说搬就要搬了,我这心里……”大政吸着鼻子,明显带了哭音。

  忽然间,我觉得虽然共事近一年,我对大政了解得太少。他展示给我们的一直是乐观、坚强、忠厚、寡言,但他的内心我从来都没有试着去探究,去了解。即将背井离乡的他,带着年迈的父母双亲和还未成家立业的儿女,要搬离世代居住的家乡,在一个他完全陌生的环境扎根驻足,他内心必定波涛澎湃。

  从大政推而广之到数十万移民大军,他们每个人心中的痛,我们又怎么能深切体会?

  明天就要搬迁了,村里的移民都集中到了村部。大政的母亲坐在一个小房间里,苍黄的病容,满头的白发,看得人心里发酸。大政的妻子和孩子围在老人周围,满脸的焦急。“这会儿情况好些了,血暂时止住了。”听到妻子说这句话,大政的神情舒缓了一些。

  “妈,医生等会儿就来。不要紧,没事的,啊?”大政蹲在母亲面前,轻声宽慰着。在大政转身的一瞬间,我看到他又在用衣袖擦眼泪。

  我嗓子堵得厉害,想安慰大娘,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还好,卫生院医生及时赶到,做了诊疗,稳定了大娘的病情。第二天,大政一家顺利搬迁至天门。

  转眼间,几年时光已经踏着时间的风火轮匆匆而过,南水北调移民工程将随滔滔江水永载史册,但愿在历史的长河中,千千万万大政一般的小人物不要被遗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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